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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作念得太好，于是这不再是一门好贸易。

文丨龚方毅 司雯雯 赵宇 郭瑞婵 曾兴 李安琪

图丨黄帧昕

裁剪丨黄俊杰

2024 年 1 月，马斯克的心腹 Omead Afshar 以及多位特斯拉造车高管飞到上海，在特斯拉中国和北好意思汽车业务矜重东谈主朱晓彤先容下，试了 8 款中国新能源车。

次月，马斯克召集数十位高管开会，见知砍掉正在研发的 2.5 万好意思元（约 17 万元）新车 Model 2（代号 NV91）。两个月后，在场荒谬一部分高管连同上万名下属被裁。

知情东谈主过后向咱们讲述这场剧变时，叹惜马斯克面临中国制造的无力。但两年后回看，让他决心退出，转向无东谈主车和机器东谈主的可能是一通盘行业的无力远景——专诚旨，却难有互异，无限尽的廉价竞争走不到头。

特斯拉准备大裁人同期，理思市值冲到 3500 亿元，小米 SU7 发布。2024 年底，比亚迪有了近百万职工，全年净利润超 400 亿元。那一年北京车展，有黄牛一东谈主收 1000-1500 元，带了上百个拿不到相差证的买方分析师进场。

另年后的又一届北京车展，《误点 LatePost》团队清爽的十几位大机构汽车分析师，没一东谈主到场。

“汽车这行业太他 x 卷了，真难。我现时基本只看 AI 了。” 其中一位说。他们中只剩一东谈主还在看车，看的是 “豆包汽车认识股”。

本年头 5 个月，中国汽车破钞同比下滑 11.8%，让社会零卖总数举座下落。比亚迪、小米最新一季利润跌了培育 50%，理思开动亏本。比较当年两年的市值高点，三家跌幅最低的也少了四成。

汽车从业者没法像金融东谈主士那样说转就转，智驾从业者是其中少数有聘请的。咱们一位共事访谈的 18 位智驾从业者，12 位在当年一年转行，险些齐去了具身智能公司。

最有影响力的汽车供应商开动转向更有远景的行业。宁德时期贯串投资数据中心荒谬供电商，并贪图参与 DeepSeek 首轮融资。汇川技能 45% 收入来自汽车，可最新一次推动会没东谈主问汽车，大家更情切数据中心、国外储能和东谈主形机器东谈主用若干电机。

造车的无法停驻，但也在找别的可能。小米备受瞩目的动态是原 DeepSeek 筹商员罗福莉加入后推出大说话模子。本年头，李思召开公司全员参加的 AI 计策会，要按照 “合作构建硅基人命” 的样式再行别离研发东谈主员；不久后，何小鹏把 “小鹏汽车” 改成 “小鹏集团”，要推出东谈主形机器东谈主和遨游汽车。

新势力独创东谈主连接在公开时事展现斗志，几位四五十岁的 CEO 还躬行开车几百、上千公里全程直播，有的贯串 24 小时不断。但擅自，其中一位跟友东谈主聊到行业结尾，列了几个公司，如故莫得他办的这一家。

两年无止尽地攻坚，也没能让智驾带来互异化

“过年期间简直一天没休。” 一位汽车品牌智驾工程师回忆 2025 年春节：总监在一千多东谈主的大群里 @ 通盘东谈主，文书进入 “攻坚”。而后他每晚 10 点后放工，有共事凌晨 2 点还在对责任；独一例外是大除夕，下昼 6 点放工跟共事吃了顿除夕饭，第二天连接加班。

“攻坚” 是为了比同业更快、更多地量产智驾功能。但同业也 “攻坚”，责任时长从 9 个小时延到 12 个小时或更长。放风的契机是路测：五个东谈主挤一辆测试车，轨范开、轨范休息，在高速上反复跑。

加班费让他当月工资翻倍。他此前在一家小公司作念贪图机视觉，2024 年跳进汽车行业，收入坐窝涨了三成——在视觉大模子爆发前，这是贪图机视觉工程师最主流的去处。

为求互异，新能源品牌大多把智能驾驶当成必须掌控的中枢技能。

竞争最热烈时，比亚迪、华为、小鹏、蔚来各自组建千东谈主以上的智驾团队，比亚迪和华为两家加起来推断接近万东谈主。一家新势力公司租 AI 算力就能一年花十几亿元——苟简等于理思前年的利润。

公司不同，工程师们的资格却近似：他们分享过智驾早期的红利，薪水高于同车企其他岗亭，从业三年的年青东谈主能拿百万年薪，跳槽翻倍常见，猎头挖东谈主的信息多到憎恶，憧憬着参与变调东谈主类驾驶样式。

一位作念了多年辅助驾驶的工程师，2021 年从车企去了一家智驾公司，10 个月后再跳到另一家头部智驾公司，从二线城市到一线，工资翻了两三倍。那时他作念 L2 基础功能，从早 10 点干到晚 10 点，偶尔周末加班，累但有奔头，“总以为还有好多东西不错作念。”

另一位从互联网公司跳到汽车公司，以为能参与汽车智能化变革，“思思有天马路上的车里有我写的代码。一滴水也与有荣焉。”

2023 年，新势力像互联网公司抢商场一样，逐城攻下城区 NOA（车在市区自动按导飞行驶）。一位资格者说，格局矜重东谈主会领军令状，巧合印在近似圣旨的布上，巧合印在小红旗上；感知、规控、舆图和家具团队的会议室叫 “集战室”，“攻坚像一种庆典。”

车企里面不时加码 “攻坚”。理思 2024 年把研发东谈主员拉到旅馆紧闭援助了几个月：每周默许六天，每天早 9 点到岗、最旦夕 10 点放工，周日也要在旅馆待命。

几个月后，比亚迪推 “智驾平权”，一位工程师算了下，100 多款车要上智驾。测试车 24 小时轮转，巧合攻坚到凌晨两三点，他干脆把房租在公司一公里内。

高速 NOA、城区 NOA、端到端、VLA、世界模子等简称和缩写不时暴露，车企相互匹配敌手、唯恐逾期的竞速抓续了好几年。其时通盘行业折服，特斯拉作念得出的，我方也能。

2025 年 2 月，比亚迪发布 “天使之眼”，首批 21 款车型全系搭载高阶智驾。卖得最低廉的海鸥智驾版仅 7.88 万元，也有高速领航辅助——整辆车的价钱，跟特斯拉在好意思国单卖一套 FSD 十足自动驾驶软件差未几。

“破钞者会因为智驾选品牌” 终究没发生。比亚迪 2023 到 2024 年卖出 700 多万辆车时莫得高阶智驾；理思 2023 年作念到新势力销冠时也莫得；特斯拉 Model 3 和 Model Y 的 FSD 开放率唯有百分之十几。

调研机构尼尔森发现，购车决策中智驾的权重永恒排在价钱、空间和外不雅之后。

比亚迪、祥瑞等品牌的一线销售齐遭受归并种问题：破钞者体验完智驾，不一定愿多付钱，反而问 “不要智驾，能不行低廉一两万？”

智驾被推到了像安全气囊或 ABS 的位置，成了全行业必须跟进的建立，也打碎了车企靠它作念品牌互异化的思象。

不外两三年，多数智驾工程师心气已散。“加班” 像一种抚慰指引的饰演，也曾 “与有荣焉” 的那位工程师，现时六点多吃晚饭，绕着园区散步到七八点，再回公司比及九点多打卡。他身边聪颖一年以上即是老职工，“我不再条件我方参加更多了”。

一位中层知谈下属在 “饰演”，以为豪恣：“你们不错早点放工去打球、过我方的活命，别在这里耗着。” 但他巧合也得欲就还推地加班——他也有指引。

当年，一部分疼痛被高薪缓解。现时钱也没那么多了，一位猎头劝思跳槽的智驾工程师，现时跳槽别说涨幅，平薪也不一定接得住。一位工程师早早作念好被裁的准备，把屋子买在闾阎。

破钞者不肯为智驾支付溢价后，汽车公司很快把压力迂曲给供应商。一位二线智驾公司研发东谈主员回忆，行业刚起势时，共事们还以为只消把技能作念好就行，“齐是客户求咱们，才商酌合作”。现时？“雇主也开动陪客户喝红酒了。”

贸易没那么好之后，工程师反倒闲了点。一位入行快十年的智驾工程师开动看书、租卡，试着读懂端到端模子的源代码：“一张 A100 房钱 200 块，花几千块租些卡就能我方学。就看谁走得快。”

三年前，咱们访谈被电动车颠覆的发动机工程师们。他们也思往智驾转。一位说，我方入行作念发动机赶上中国汽车大增长，早早买了房，像中了彩票；电动车来时像买了第二张彩票，仅仅没中，“你不行指望功德次次齐轮到我方”。

卖车成了膂力活，造车进入成本战

燃油车时期，车型按轴距和尺寸分 A、B、C、D 级，越大越贵：更大的车要更好的发动机和变速箱，复杂机械有门槛。驰骋、良马、奥迪靠更强的能源系统永恒占据豪华车第一梯队。

像电子表取代机械表一样，电动化磨平了能源互异。智驾外，从特斯拉到全球新旧造车势力，齐思尽方针找到发动机一样的互异点，幸免内卷。

马斯克看似 “肆意” 地停掉 Model 2 等后续车辆研发前，特斯拉造了高速轿跑 Model S Plaid、鹰翼门遐想的 Model X、不锈钢枭雄卡车 Cybertruck，研发了 4680 电板、全球最最初的自动驾驶服务 FSD……从互异化车型到中枢技能齐试了一遍。

中国品牌遍历了通盘汽车形态，奇瑞造了耿直可儿的 iCar、理思推出流线型的 MEGA。华为以特斯拉十几倍的东谈主力作念智能驾驶，比亚迪让不到 8 万元的车 “智驾平权”。从空气悬架、Nappa 真皮、电吸门、800V 高压平台，到车载无东谈主机、露营洗沐、选配茅厕……有效的、没用的功能齐作念了一遍。

与此同期，这些功能一项齐莫得、被吐槽 “毛坯房” 的特斯拉 Model 3、Model Y 自愿布就莫得过大升级，依然保管着不低的销量。

中国车企但愿以智驾重建价钱体系，尝试失败后，造更大的车、卖更低廉酿成独一聘请。今天 14 万元的比亚迪汉能跟也曾二三十万元的 C 级轿车比空间。理思以半价 “平替” 了驰骋 GLS 豪华 SUV，又被零跑以半价 “平替”。

“当年价钱战像打一天仗，天亮了次第就复原。现时打了三年。” 一位从业二十多年的豪华品牌经销商高管说。

2023 年 1 月特斯拉文书 Model 3、Model Y 大幅降价，这一轮价钱战开动。次月湖北推政企补贴，把雪铁龙 C 级燃油车卖到十几万元。5 月比亚迪推秦 PLUS 等十几款 “冠军版” 集体降价。到 2025 年，比亚迪、祥瑞最低廉的车型已卖到 7 万元以内。

当拼价钱拼到极致，遐想创新就成了难以承担的风险，每一类车齐找到了一个被诠释过的模板。本年北京车展上 30 多款 SUV 侧面看去即是归并款车——揽胜——短前悬、长车身、近乎垂直的车尾、悬浮式车顶。最低 20 多万元就能买到这么一台车长超 5.2 米、宽 2 米傍边的三排全尺寸 SUV。

家具差未几，压力先到一线卖车的东谈主。

“对每个进门店看车的东谈主齐该努力劝，哪怕没成交，也要放出别家莫得的政策。”一位新势力销售转述了门店矜重东谈主给他的条件。在他所在的品牌，销售个东谈主是每天至少 30 通、总时长超半小时的电话，3-4 次试驾，每月卖掉 8-10 台。他如故贯串两个月事迹不达标——再一次就要去职。

“一个客户走进来，告成说这是我今天去的第五家店，你能给我什么政策？” 他说价钱战后，这类客户越来越多。面临更严格的捕快，他好多时间只可把我方的销售提成贴钱给主顾。

蹭政府补贴是另一种方针。另一位销售告诉咱们，不错腹地下单、他乡开票并录用，拿置换补贴和破钞券。

2023 年，还有年青女空乘转行，去理思、蔚来，月入十万元的耸动新闻。现时一位销售培训东谈主士说，我方带的基本是男性，致使开过驰骋、良马 “沙门班”。

为省成本，已有门店条件没客户进店不开空调。一位从业十多年的豪华品牌销售说，“到月底主顾要喝咖啡，咱们只可说不好道理咖啡机坏了。其实是一个月只给一包咖啡豆。”

前年中，国常会忽视加强成本访问和价钱监测，表率新能源汽车 “非感性竞争”。中央携带组和工信部、发改委等约谈重心车企一霸手，条件缩小供应商账期、核查不正大竞争。

但到年底，世界仍有超 4900 家 4S 店退网、超大约经销商不同进度价钱倒挂。中国最大汽车经销商中升集团，前年净亏 16.7 亿元——2024 年它还盈利 32 亿元。

一位参加过 2025 年头香港机构调换的投资东谈主牢记，王传福谈竞争时口吻鉴定。到 6 月年度推动大会上，他一度抽啼哭噎，说比亚迪是他的人命，他唯有这一家企业。

推动会后不久，比亚迪开动 “按需拿货”，压低对渠谈的出货量。到年底净利润同比下滑 19%，是 2021 年以来初次。

压力也被转嫁给上游供应商。

为了抢订单，一家全球供应商的高管曾资格十几轮比价。车企的在线竞标系统中报价越低、排序越靠前，订单越多。一朝有东谈主报出更廉价，步伐就延伸，原定 30 分钟的竞价延到近 10 个小时——他第一轮舍掉平淡利润，第二轮刨去财务用度，第三轮去掉解决用度，直到报价砍到成本线。

中标几个月、模具齐援助好了，却等来年降竞标。“年降” 本是常规，供应商量产锻真金不怕火、范畴扩大后自有降价空间，仅仅如今也要竞标，从 3% 一齐到 10%、15%。这轮敌手报得更低，数百万元的模具猝然了。

一位结伙车企的采购当年总困惑别家若何控成本。其后他发现，结伙车企以往条件供应商每坐褥 5000 次出一次故障，一些车企放宽到 2000 次；供应商改到结伙模范产线要多花上百万元。成本眼前，当年很难进结伙供应体系的决议，现时也被再行商酌。

“大家真以为降本 30% 还能买到相同的东西？” 那位供应商高管说，成本今天是车企选供应商的第孤立分。但压缩到一定进度，风险势必高潮。

补不补贴、出不出清，电动车齐无法开脱同质化了

有智库统计，中国自 2009 年起，补贴新能源车如故花掉培育 1.5 万亿元。算下来苟简是每年打一次外卖大战。

在送一单接近 10 元、骑手采集还不锻真金不怕火的年代，外卖补贴让破钞者提前用上本享受不到的方便。订单催出了锻真金不怕火的即时配送采集，吃外卖变得低廉且方便。

新能源车产业补贴是归并个逻辑：续航有限、造价腾贵时，补贴让破钞者提前剿袭电动车，反过来加快电板技能和造车才智。最终中国孵化出一批有竞争力的品牌，和全球独一好意思满的新能源车供应链。

2023 年底以来，汽车对中国 GDP 的孝敬如故培育了房地产，是最大的单项破钞。凭证中国商务部数据，落魄游也算进来，汽车行业在中国提供了 10% 的劳动，波及几千万责任岗亭。

常见的不雅点是，永恒补贴和方位政府扶抓回绝了 “产能出清”，只消停驻，就能结束 “乱象”。

有莫得扶抓，上汽、长安等超等国企齐有充足老本，比亚迪、祥瑞、奇瑞早已成范畴，还有问界、小米、理思、零跑这么的新势力。而特斯拉、丰田、大家、良马、驰骋等国外品牌也不会消散，他们有丰重利润连接竞争，好多如故给中国团队更多放纵权。

就像巴菲特所说的，“汽车行业太难了。全世界的竞争敌手齐来掺和，并且它们不会消散。好像什么时间这个商场齐有赢家，但齐不行抓久。”

近些年平均每辆车的新能源国补和购置税减免齐已退坡。但企业不行停驻降价，破钞者自在花来买车的钱更少了。前几年的销量还能增长，本即是价钱战的效果。

大量破钞者只把车当成从 A 到 B 的用具，一个信得过的品牌，“足够好” 的家具就够了。而就像两年前特斯拉高管们在中国看到的那样，一二十万元的新能源车如故相配 “足够好”，离别主如若价钱。不仅仅在中国，也曾把汽车看成成东谈主礼的好意思国也不再给汽车赋予富足的文化意旨——今天的好意思国度庭用车平均车龄已接近 13 年。

好多行业资格过这么的迂曲，电视机、航空业、个东谈主电脑……技能走到通盘聘请齐 “足够好” 的阶段后，溢价就变得疾苦。它们对每个东谈主的活命依然蹙迫，但如故不再是好贸易。

2023 年 6 月，比亚迪第 500 万辆新能源车下线。王传福在台上问候祥瑞、长城、蔚来、小鹏、理思等新老敌手，拍宣传片 “在一谈，才是中国汽车”。年底雷军发布小米 SU7，也在微博问候比亚迪、蔚来、小鹏、理思、华为，称它们是先驱。

几年间，中国汽车行业以数千万东谈主的用功完成了新能源改进，也抹去了燃油车时期各家家具之间曾有的互异。

在这么一个贸易里，让通盘东谈主放肆些的方针，可能如故亨利·福特一百年前发动汽车制造改进时所倡导的：让更多东谈主有钱破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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